在大阪做交换生的一个月眨眼间就已过去。大和田的副校长领着我们一行坐电车转巴士到机场,在安检口驻足良久目送我们离开。直到我们过了安检,回头时还能看见他西装笔挺的身影在向我们招手。飞机上我们五个人没有任何交谈,只是沉默地并排坐着,从两侧的窗户看向窗外一个月间渐渐熟悉起来的大阪景色从我们眼前掠过。
初到大和田国际学校时,我惊诧于这所学校与Geelong Grammar的差距。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所硬件设施一般、教学模式与中国公立学校一般无二的平凡高中会是我们那高大上的“贵族学校”的姊妹校。黑板粉笔教学,电子设备几乎不用,一人一张桌子在教室里排列开,授课方式是我自从赴澳上学以来再没见到过的、单方面由老师来滔滔不绝的讲解而学生只负责睡觉的那种。偶尔老师问一个问题,从来没有一个学生举手回答,每次都是老师从点名表上抽一个人来答。 而且日本学生晚睡,基本都是凌晨一二点才睡觉,早上六七点钟又要爬起来去上学,于是缺失的睡眠时间就都在课堂上补回来了。老师们习以为常,也无可奈何。澳洲学生的聒噪已经成为我的日常,久违地体验到寂静无声的课堂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日本的课堂也许是有魔力的,我们五个人在澳洲个个生龙活虎,一到日本学校就无精打采想睡觉。
初见我的host时,她几乎不敢直视我。一个被大阪的阳光晒得皮肤黝黑的可爱女孩,连自己的名字都要让老师说。我叫佐藤遥香、今年16岁之类的基础介绍她都是面朝着老师用日语说的,自始自终只留给我一个侧脸。我那天是真的担心这个女孩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好在没过几天她就显露出了原本的性格——稍有些大大咧咧,基本上还是爱玩闹的普通女孩。上学路上她也经常试着和我说话,虽然我们的对话基本上都是些挺弱智的一问一答,俗称尬聊。只是这一个月里她一回家就躺倒在电视机前睡觉,要不然就是躺着玩手机,无精打采,和我没有什么交流。她妈妈为了缓解尴尬,时不时地找些话题和我聊。后来我听别人说,她其实很想和我多说说话,只是在家里我也不主动去找她,她也不敢主动来找我,才造成了回家后的尴尬局面。我听到后很是愧疚。我一直以为比起和我尬聊,她更愿意玩手机。她的聊天软件(LINE)上的讯息每天都有一大堆,她还总是故意不看不回,我还是不去掺和比较好。
在家里和Haruka(遥香)聊不起来,我只好以学习日语的名义看电视,也好离遥香近一点以示友善。她们家永远只看读卖电视台,而我在把为数不多的电视台翻了一遍之后觉得她们的选择是非常正确的。日本的电视节目是真的非常有娱乐性,我每天都看得狂笑不止,不得不承认日本的娱乐产业极其成熟,且体制完善。晚饭时间放的节目虽然内容非常肤浅,但多数都轻松有趣,而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劳累了一天的日本人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放松。至于日剧,我个人无法接受浮夸的演技和四处乱晃、显得非常不专业的镜头还有主次不明的构图,所以看了一个月电视也没看到一部我能称得上好的。日剧固然有质量极高的,但是仅就我看到的,平均水准实在堪忧,和国产神剧有得一拼了。
遥香几乎每天放学后都有软式网球部的练习,就连周末都要至少分一天出来给网球。日本高中的运动部团气氛严谨得吓人,我和其他几个澳洲来的交换生去体验了几次羽毛球,实在被吓得不轻。即使老师不在,部团也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每个学生在有限的场地上井然有序地进行高强度的训练。日本地方小,人口密度大,因此日本人对于空间的利用可说是炉火纯青,比如运动场和舞台就在一处,集会时把场地用塑料布盖起来,再把舞台底下磊着的椅子搬出来,就成了集会厅。不过排列椅子时还会有老师拿着卷尺度量每一排每一列是否绝对整齐,不晓得该说是严谨还是钻牛角尖。
最让我们感到不适应的是他们的口号。每个运动部团的练习场上和正规比赛时都会有此起彼伏的加油鼓励声,没有一刻安静。我去观看软式网球的比赛时发现选手们在场上会频繁地发出嘶吼声,给我感觉有点像新西兰的毛利人在战场上为了恫吓敌人而发出的叫喊。尾音拖长的“Fight——”(日语念法为fighto,他们拉长的是这个to的音)充斥着我们的耳朵,像合唱团一样诡异。而剑道更如是,每当我们路过剑道场都能听到里面发出的怪叫和嘶吼在整个校园里回响。看来日本人的拼搏精神非常讲究气势和声音。我仔细想了想,比赛场上时不时吼一声,不但可以震慑对手,还能给自己壮胆,确实很实用,就是不知道我要是在澳大利亚这么做的话会不会被裁判罚下场。
日本的美食或许是这次交换里我最享受的一环了,可以说是让我对日本料理彻底改观。遥香的妈妈(名字叫佐藤纪子)这一个月来每晚都做了不同的菜式,而且每天都做得好吃,晚饭简直成了我每天最期待的日常。一个月下来我几乎把主要的日本料理尝遍了。最让我怀念的是她自制的砂锅乌冬,其实只是非常家常的味道,做起来也很简单,但是吃起来有一种别的料理无法比拟的幸福感。她做的关东煮也非常好吃,与国内非常不同,味道很淡,一般沾黄芥末酱吃,而且豆制品较多,不太有国内那些肉丸子。日本人家里似乎不大吃肉的,我这个月来都没在她们家里吃过几次肉。可能只是遥香家吧。遥香妈妈的主妇技能实在令人佩服,一个人既要早起上班,下班之后还要做饭洗衣服烧菜打扫卫生,兼顾两头还能如此高效,真的不容易。其他几个交换家庭好像也是如此,妈妈在家做家庭主妇,早上做便当下午打扫卫生,妈妈们都精于此道。日语中女子在与别人交谈时称呼丈夫“主人(shujin)”,并且言谈之中把自己的姿态放得非常的低,很有意思,算是日本文化里女性地位的一个体现。
其实回头想想,日本与澳洲的种种差异和澳洲与中国的差异并无二致。我在日本感受到最多的就是熟悉感。与其说我在日本察觉了多少文化差异,不如说我在日本找到多少家乡的感觉。日本社会与中国社会相比,可能只少了一点市侩。日本教室的黑板,班级的灰色门牌,人群中清一色的黑头发,人们待人接物的态度,都曾经是我在中国时的日常,现在却变得陌生起来。每每想到这里我都要自己矫情一会儿。
分别时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流了眼泪。一个一米八六的日本男孩哭得不成样子,几个女老师在和我们道别时眼眶也红红的。几个中学部的小学妹拉住我的手,问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我所在的一年E班的同学们每个人都给我写了一张小卡片,班里最擅长画画的同学给我画了幅画。我一直忍到飞机的后半程,趁大家都熟睡时捂脸痛哭了十来分钟。这泪水由来复杂,原因讲不清楚,只是一发不可收拾。不是因为在日本的这个月让我如何地留恋,亦不是因为我如何地不想要回到澳洲。也许只是受了日本人的感性的影响吧。回到澳洲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迹,我又会重新适应澳洲的生活,适应每个人不同的发色。
说是“原来的轨迹”也不对,澳洲也好,日本也好,中国也好,美国也好,我都能适应、都能生活。只是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轨迹”呢?
张凌寒随笔